虞萬里 著《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出書暨自序

書名:《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
作者: 虞萬里
出書社: 東方出書中間
出書年: 2025-3
【作者簡介】

虞萬里,浙江年夜學馬一浮書院講席傳授、學術委員會主任,《經共享會議室學文獻研討集刊》主編。兼任全國古籍收拾出書規劃領導小組成員,國家出書基金專家委員,中國訓詁學研討會副會長,清華年夜學中國經學研討院兼職傳授。著有《榆枋齋學術論集》《榆枋齋學林》《上博館躲楚竹書〈緇衣〉綜合研討》《中國現代姓氏與避諱來源》等,編著《二十世紀七朝石經專論》掌管收拾古籍和近人學術著作一千多萬字,發表學術論文和文章二百五十多篇。
【小樹屋內容簡介】
本書系作者潛心研討《詩經》數十年之結果。全書是以傳世《詩經》文本為主,參證清人學術結果,兼掏出土安年夜簡、阜陽簡、上博簡、海昏侯簡和熹平石經《魯詩》殘石所作的研討。重要有以下幾個面向:從古史追蹤詩旨的脈絡和演變,從異文摸索《詩經》文本與四家詩異同,從竹簡和石經殘石復原《詩經》篇次和什次,從《詩經》的分什追溯語詞的來源,從石經殘文和竹簡目錄摸索詩派的分歧,從孔門傳詩情勢糾正上博簡《孔子詩論》的命名。書中每篇都指向一個分歧的研討路徑,是作者在長期研討先秦經傳演變形態和發展脈絡的基礎上對瑜伽教室《詩經》文本的思慮。

【目錄】
總序自序《鄭風·緇衣》詩旨與鄭國史實、封地索隱從簡本《緇衣》論《都人士》詩的綴合上博《詩論》簡“其歌紳而蕩”臆解由《詩論》“經常者華”說到“常”字的隸定———同聲符形聲字通假的字形剖析《孔子詩論》應命名為“孔門詩傳”論從熹平殘石和竹簡《緇衣》看清人四家《詩》研討簡本《緇衣》引《詩》考———兼論前賢以師承和異文區分四家《詩》之利害由海昏簡與熹平殘石對勘論魯、毛篇第異同———以《小雅》“《嘉魚》《鴻鴈》《甫田》”三什為中間熹平石經《魯詩·鄭風》復原平議———兼論弁言產生之年月《詩經》今古文分什與“板蕩”一詞溯源《詩經》異文與經師訓詁文本探賾六朝《毛詩》異文所見經師傳承與歷史層次———以陸德明《毛詩音義》為例董逌所記石經及其《魯詩》異文清以前之三家《詩》研討鳥瞰段玉裁《詩經小學》研討上海圖書館躲底稿《齊魯韓三家詩釋》初探
【自序】
文本,或文本學一詞,比來十多年已成爲一個熱詞。這重要是因爲出土的經典簡牘越來越多,其內容與六藝類典籍附近類似,而文字、詞句甚至段落內容卻不無差異,于是想方設法、千方百計地要將兩者綰合起來,尋找其演蛻的痕跡。其次是漢學家用異域的文本學思惟和共享會議室方式來研討儒家簡牘,促使簡牘甚至傳世文獻中“文本”一詞的熱度升溫。多視角審視出土簡牘,多途徑摸索文本形態,是學術繁榮興盛的表征,但也有因疏忽年齡、戰國時六藝諸子傳授形態、書寫方法、傳播途徑,而以今律古,強作解人,甚或套用公式,射覆猜謎,看似自成一說,實質卻難免與歷史本相暌違。
兩漢的今古文經本異同,在魏晉古文經學興起后,逐漸消弭,顏之推《家訓》所說起的江南、河北文本,也未必都是漢代今古文經本,陸德明《釋文》載錄的二百多家上萬條異文,雖然蘊含部門漢代今古文經本的字形,也有相當一部門是魏晉六朝真書興起后傳鈔所產生的別字、俗字,與漢代今古文經本無關。孔穎達《五經正義》、賈公彥《周禮》《儀禮義疏》和楊士勛、徐彥等著作,保留了漢魏、六朝部門經典異說,此中有的摘錄經文,可以管窺經家教本一斑;有的只要說而無經文,讓人無法猜度其經文原貌。朱熹承程子之意,分《年夜學》爲經一章,傳十章;移易《中庸》詞句而分聚會場地爲三十三章,盡管陽明對朱熹的《年夜學》分章并不認可,且至今尚未有出土文獻來證實朱熹改本的長短,但這是宋代學者主觀上第一次對先秦經典文本的辨識復原,厥功至偉。我之所以說朱熹改本“厥功至偉”,是基于我對諸子傳授、記錄形態和先秦文本長期思慮、仔細觀察而言。朱熹改本能否完整合適曾子所言及門人所記是一回事,而經典,尤其是傳記如《論語》《禮記》等因難以分別經與傳、問與瑜伽教室答而傳鈔錯亂,又是一回事,兩者并行而不悖。經傳問答之所以難以分別,是因爲先秦書寫沒有朱墨和鉅細字之別,加之簡牘緯絲散亂,鈔手又未必都是學者,所以內容完全、意義連貫的文本,往往在傳鈔中被拼接錯位。
清代自顧炎武撰《九經誤字》,沈炳震撰《九經辨字瀆蒙》,所辨多在文字。逮惠棟撰《易漢學》《九經古義》,雖欲發皇漢學,推究漢代經學,也只能在文字上進手尋究,瑜伽場地此中間涉漢代經師某作某,因爲沒有參照的文本,所論只是無數個疏散而不連貫的點,無法構成一個幾何圖形。浦堂撰《十三經注疏正字》,盧文弨撰《群書拾補》,益朝著文字形音義標的目的發展,導致后來阮元出來掌管纂輯《十三經注疏校勘記》。另一條進路,戴震作《毛鄭詩考正舞蹈場地》,雖也在文字訓詁上較論,但可意會其有較明確的文本指向,所以段玉裁承其緒,在《詩經小學》之后,要作《毛詩故訓傳》定本,來復原毛公《詩傳》文本。王鳴盛用三十多年時間撰著《尚書后案》,旨在發揮鄭康成一家之學,其輯錄鄭注,可以略窺鄭氏所持文本之一斑。段玉裁讀王氏《后案》,起而作《古文尚書撰異》,希冀勾畫《古文尚書》文本面孔;陳喬樅繼
而作《尚書歐陽夏侯遺說考》和《今文尚書經說考》,正欲與段氏各豎旗鼓,復原漢代《尚書》今古文經文本樣貌。陳壽祺陳喬樅父子又作《三家詩遺說考》,同樣用師法家法傳承之系聯,勾稽兩漢今文《詩》說,其于復原漢代經師文本之事業可謂年夜矣。晚清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和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儼然自以爲是爲今文經本作注,但不得不歸于陳氏父子導夫先路之功。以上只是清儒陵宋轢唐,探尋漢代經學文本的主線,圍繞這條主線而作的著作屈指難數,各有貢獻,不煩縷述。
自上世紀下半葉始,儒家經典簡帛不斷被發掘而重見天日,此中七十年月出土的馬王堆《周易》帛書,書寫年月講座場地在五經博士樹立前的文帝時代;五十年月出土的武威《儀禮》漢簡,年月落在五經博士樹立后、章句逐漸興盛的成帝時代。前者文字與《易》經相往稍遠,后者則共享會議室與《儀禮》較爲接近。比來出土的海昏侯《詩》簡,年月適在宣帝之時,故章句的形態也初具規模。這一系列現象表白,五經博士的樹立、分章析句的傳授和向歆父子的校勘,將經典的古本和今本劃分出一道界線。盡管經學博士樹立和章句傳授過程中的文本變動,以及向歆校勘過程除章學誠、劉咸炘、孫德謙和余嘉錫已提醒外的細節,我們現在并不很明白,但它似乎已經告誡我們,在比勘、剖析出土與傳世經典文本時必須分別對待。
馬王堆帛書和武威漢簡之外,絕年夜多數經典簡牘都是戰國時期之物,當時“文字異形,言語異聲”已衆所周知,而諸子學派之傳承方法和傳寫形態,明天依教學場地然知之甚少。取經過博士傳授、向歆校勘的文本,來比勘、研討“文字異形,語言異聲”時代的簡本,當時混亂多變的古籀字形、南北雜陳的方言方音、狹窄單一的書寫形態和茫無頭緒的傳播途徑等,都是橫貫在我們眼前的溝壑。雖然我們現在很難把控這種局勢,超越這些天塹,但在比勘、研1對1教學討中始終存有這樣的意識,在有能夠的條件下,多考慮這些原因,試著往把控、往超越,以彌補我們論證過程中過分簡單的缺點,完美我們推理時的邏輯,至私密空間多要比聚會場地沒感覺、無意識、不思慮而充耳不聞、自說自話要好。
有鑒于此,我在研討竹教學簡《緇衣》過程中,就盡量往考慮這些原因對文本的影響。好比,爲弄清《緇衣》每章后必引《詩》《書》詞句以證,且簡本和傳世本所引《詩》《書》前后相互顛倒的緣由,我往追溯西周國學中的《詩》《書》教學,了解有一門是講興道諷誦言語的六語課程,由此悟徹年齡各國交際賦詩,爲達到使者的政治目標,不吝斷章取義,應是學習六語后的結果;降及戰國,廣泛將《詩》《書》作爲經典格言來引述,則是聯橫合縱時勢下,溫和敦樸的諷喻風氣闌珊,故必須直接用圣賢故交流訓來佐證觀點、加強語氣。提醒這樣一種歷史脈絡,同時結合簡牘形制,來幫助《緇衣》引《詩》《書》的時代意義,以及顛卻是錯簡而非決心改動,無關宏旨。又如爲深究《緇衣》篇名取義及《鄭風·緇衣》詩旨,我從緇衣的制作、形制、用處進手,進而追蹤桓、武開國歷史,甚至鄭國地看及其遷徙途徑,提醒《緇衣》詩章的本義,最終確定《禮記》此篇取“緇瑜伽場地衣”爲篇名的深意。在具體的文字疏證過程中,剖析字形之外,往往多征引清人的說法、觀點來評判、取舍,意在將學術史與經學訓詁聯系起來。用這種方式來作“繁瑣”考證,篇幅當然冗長,這在二十多年前簡牘考釋崇尚簡約的學術風氣中,絕對是個異類,融進不到圈內。但爲堅持本身的研私密空間討理念,我曾在分歧場合屢次表述:安身于出土簡牘,檢尋近似的傳世文獻詞句以證,和安身于博士傳授、向歆校勘而定的傳世文本,來審視出土簡牘,其重心分歧,視點分歧,思緒分歧,故所用方式和考證路徑也分歧,當然,最后得出的觀點結論就紛歧定雷同。
簡本《緇衣》引了《小雅·都人士》一章,但郭店簡文字完全,上博簡文字有殘缺,且與傳本《緇衣》和《詩經》文字都有差異。學者對郭店簡引文的“”作出各種各樣的隸定和讀法,目標都是極力想和傳世本聯系起來,乃至不論它們的韻字不協。放眼年齡、戰國之際,詩三百尚未固化,口傳意授,取此掉彼,故逸詩時見于其他文獻。教學《小雅·都人士》五章,其前一章和后四章存在明顯的牴觸和不協調,舞蹈教室鄭共享會議室玄、服虔、孔穎達也說三家詩無首章。我綜合考慮《毛詩》的流傳、詩章的押韻和回還復沓的詩句音節等原因,將“”釋爲“人”,讀爲“仁”,以與“信”協韻。更將其與《都人士》首章合爲二章一首,將《都人士》后四章劃爲另一首,這種結論的長短錯對姑置不論,但至多是考慮到戰國《詩經》傳授歷史,解決了傳世本《都人士》和簡牘《緇衣》引詩異同的各種牴觸。
上博簡《孔子詩論》公布后,學者多循馬承源師長教師所排簡序,提出本身分歧的排簡計劃,記得當年就有二十種擺佈,據說現在已近三十種。我因爲一向關注先秦諸子“傳”的傳承形態和內容,看出《詩論》是師門生相傳文字的合抄,是將分歧層次的問答抄錄在一個文本中,絶無先秦“論”的意味,所以作文申說應該稱爲“孔門詩傳”。因人微言輕,不被重視而閑置一邊是道理中事。《詩傳》中有“其歌紳而”一句,其“”字,古文字學者都嚴格依照其構形作解,于是人各一見,互不認可。漢字確實有其嚴格的構形系統,一點一畫都有區別,但用漢字書寫的文本是語用系統,不克不及完整用構形系統來硬套,因爲抄寫的人不是精于漢字構形系統的專家,在鈔撰、轉寫過程中,依稀仿佛,貌同實異的形譌時有發生,隨處可見。“䓪”與“
例舉書中一些考證思緒和細節,不是要表白我的結論正確,而是要重申這種研討思緒和考證實踐,是一本于我對出土簡牘與傳世文獻研討的認識與理念。
五經博士樹立、私密空間傳授和向歆校勘前后之文本有很年夜的差異,推尋先秦簡牘文本,又有溝壑橫陳在前,所以困難相當年夜。相反,漢魏石經是漢魏今古文的標準文舞蹈教室本,雖經毀棄、沉埋而所出殘石無限,因其自己就是傳世今古文經本,相較那些出土的六藝簡牘,更能窺探兩漢今古文經學文本的異同,這就是我關注石經二十年的緣由。自《從熹平石經和竹簡〈緇衣〉看清人四家〈詩〉研討》一文始,我陸續撰寫了有關石經文字五十多萬,這里只支出幾篇與《詩經》相關的文章,年夜致有幾個方面可以表述:熹平石經所刻爲《魯詩》,它可以校訂清人對四家詩的歸派正確與否,其意義不在清人歸派對錯的比率,而是可以讓我們思慮,依師法家法劃分和歸派異文之所以與魯、毛文本仍有收支,有幾種緣由:一、兩《漢書》記載的師法家法出缺環,二、經師有師承的一面,也有轉益多師的特例,三、師法家法雖以文字爲基點,但更主要的是解說和篇章的長短幾多,篇次的先后順序。關于篇次,羅振玉做得最多,貢獻最年夜,我所撰《〈詩經〉今古文分什與“板蕩”一詞溯源》《熹平石經〈魯詩·鄭風〉復原評議》及《由海昏簡與熹平殘石對勘論魯、毛篇第異同》三篇,是在羅振玉《個人空間集錄》基礎上更進一個步驟,往完全復原,并盡能夠聯系文獻和史實,提醒今古文和師法家法文本背后的歷史。掌握了師法家法文本在段落、篇第上存在差異,就可以懂得漢代今古文和分歧師法的文本爲什么可以共享一個異文,而統一家法的文本何故也有分歧的異文,幫助今古文和師法文本雖以文字異同爲基點,但決不僅僅限于文字異同,在文字之上,還有文本篇幅長短,文本前后錯簡以及由此惹起的解說差異等等。總之,漢代接收戰國多途徑傳下來的文本,在今古文對立、傳授和共生過程中的細節之復雜遠超乎我們想象。了解了漢代文本的復雜性,再往看清人就異文論古今,我們確實前進了一年夜步。但這不是我們比清儒聰慧,而是拜出土文獻之賜。假設惠、戴、段、王看到簡牘和石經殘石,以他們的功力,應該會提醒出比我們更多的東西。
由西周經年齡而戰國下至秦漢,漢字一向處于變動之中,經典、諸子文本的教學場地異文,可以說因會議室出租人、因地、因時,時時刻刻都在產生。追溯雜亂紛繁異文的來歷,必須定位到時間和空間交匯的一個點,只是歷史場景的缺掉和年月的久遠,將有時空定點的立體異文壓縮成一個共享空間扁平的面。《六朝〈毛詩〉異文所見經師傳承與歷史層次》對《講座場地釋文》一千組異文進行考證,提醒了一批毛公、鄭玄、王肅之注和其他籀篆隸楷興替時所產生的異文,這也算是追溯到了一組異文產生的時空交匯點——這個點能否前有所承又是另一回事。由此反思,僅僅從一組組異文往分別今古文、家法師法,從而漫議文本,雖能收到必定後果,但并沒有追到源頭。清人在經典異文的陸地中蠡測今古文和師法派別,是歷史的局限,不克不及過分苛責家教。明天我們假如依然局限于以異文論今古文和師法家法之文本,則難免作繭自縛,畫地爲牢。
探討先秦或兩漢的經典文本,不是一個簡單的文字、詞匯比較任務,由六朝《毛詩》傳鈔中產生的異文,可推知統一師法的分歧經師傳鈔傳授也會產生異文,故主要的是要探尋先秦諸子傳授方式、書寫形態和派系脈絡,所以,文本研討的工夫更在文本之外,即師承傳授、分歧字體傳鈔和多頭流傳的歷史佈景。
本書所收雖是我所寫有關《詩經》的散篇文章,但其研討指向年夜多是《詩經》教學在戰國到六朝傳授、流傳中的文本,是我的“文本”理念的具體實踐。在這一點上說,它雖無專著章節之名而有專著之實,所以用“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來統括。由于文章的撰作時間比較長,注釋格局和用書都不統一,這次由張林宇、盧海燕學棣通讀全書,矯正譌誤,并按出書社請求做了統一處理。馬濤傳授讀《由海昏簡與熹平殘石對勘論魯、毛篇第異同》校樣,補充了我漏引的二塊熹平殘石文字。老友光陽兄爲書名題簽,使小書減色。責編肖春茂師長教師微信、電話往復商議,幫助很多。在此一并致謝。
2024年12月16日于榆枋齋
責任編輯:近復